晚安信 ０１１

2022 年 12 月 18 日 星期日

親愛的， 

上一封的晚安信竟然已是九月的事情，那封信發出去後，我就投入了研究生的身份，忙著照顧這片全新種植出來的生活。每日我從台北的南邊到北邊，跟新認識的人說話，學習新的東西。大量的通勤時間，讓我看完了幾本書和電影。每天上山，體驗著所謂學海的無涯，感覺自己知道的更多了，也知道的更少了。

十月的開始，我生病了。我做了一個懷上雙胞胎的夢，在夢裡我邊安胎邊嘗試兼顧課業與工作，一切是如此真實，直到我被一通工作電話叫醒。我從來不會累到耽誤重要的安排，那天我去南港找好朋友，甚至差點在捷運上睡著了。在我脊椎的凸側，長出了密集的紅疹子，本以為是季節轉換它在進行某種形式的抗議，隔日去檢查，醫生卻說得了帶狀皰疹。

奇怪的夢境、接二連三的腸胃狀況、不正常的精神狀態、輕觸便疼的身體右側，開啟了我的十月。這個俗稱皮蛇的病，到十月中都還沒走，在我身體右側至後側築起了主舞台。同時在我的右手手臂上，竟自行搭建起了新舞台，長出了一顆小山丘。醫生說這是癤子，俗稱疔仔。

我開始害怕了，害怕任何有俗稱的病。如果疾病也有分年齡的話，我想任何有俗稱的疾病，一定是最年老的，它必定是存在於世上一段時日了，不僅古老且複雜，而又普及至需要被轉譯。當全世界都在生著年輕的 covid，而我的身體卻進駐著兩場古老的疾病，想到就不免覺得自己跟時代格格不入。

十月的尾巴，邊照看身體裡的兩位年老客人，邊兼顧我的課業與工作，原來月初的雙胞胎夢竟是預知夢，我的十月就這樣與兩個突然在身體裡長出的生命，共生共處，直至看著它們漸漸離開。它們不是一夜醒來匆匆告別，而是慢慢走的，而這才讓我有了疾病也是生命的想法。它們有自己的個性，有想拓展的空間，有想賴著不走的地方，也有想離開的速度，而我只是廣大世界裡，剛好被選中想借宿幾晚的民宿主人而已。

兩位客人離開時都遺留物品，身體和手臂上都有淺淺的疤。回想我最難忘的疤痕，是高中時因為愛美，成天用電棒燙捲頭髮，一日匆忙上學忘記拔插頭，燙傷了自己的左腿。大家都以為是排氣管燙傷，我也就順理成章不多作解釋。不過這個疤，竟然花了快三年才漸漸消失，好像不斷在提醒我，我這一生都會因為太在乎外貌而受傷。

自此我便開始相信，每道疤都像是生命的某種預言。不過受傷留疤倒是常見，生病留疤，似乎不太常見。受傷常是突然且來自外力，生病卻是緩慢且內生，原來這就是為什麼，傷是用來受的，病是用來生的。傷是從外界接受而來，病卻是在體內發生，而人生在世遭到外界的破壞是日常，可那種潛藏在內在的自噬與重整，常是曠日且久時。

痊癒後的我，看著身上的不同疤痕，發現他們帶給我的感受不太相同。受傷的疤讓人想記取教訓，下次要小心、要保護自己；而生病的疤，卻讓人想記得過程，記得自己如何與曾經的病相處，如何學會照顧自己，如何重新分配自己的生活與嚮往，好讓身體可以慢慢跟上來。也因此受傷後的痊癒，讓人想著下次，下次我遇到一樣的事，我一定會如何如何。生病後的痊癒，反而讓人想著上次，上次我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，我又是如何如何走過來的。

而這些來自過去與未來，上次與下次的提醒，好像都只是讓我們面對每個這次時，身邊多了許多嘰嘰喳喳的陪伴。在不斷聽見傷疤們質問「你還想再受傷嗎？」的同時，仍會在一片吵雜中，依稀聽見那個微小卻堅定，幾乎推著漫漫人生繼續滾動的那句：「你會再痊癒的。」

祝福每個這一年，受了傷生了病，卻仍活著的你：歲末平安與快樂。

附上不小心被拍到的皮蛇主舞台，當時還未檢查出來，只覺得我的身體右半邊每天都在痛。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晚安信 010

2022 年 9 月 4 日 星期日

親愛的，

前陣子媽媽去整理了她長大的房子，帶了許多舊時代的東西回家，那天早上她跟我分享了她的集郵本，那是從國中開始她一張張搜集來的。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的媽媽有一件兒時興趣，因為從我有印象以來，她最大的興趣就是她的女兒，我幾乎沒見過她特別留時間給自己去做過哪些事。

除了集郵本之外，還有一張媽媽 25 歲的照片，她說是跟朋友去屏東玩時拍的。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媽媽會跟朋友出去玩，因為從我有印象以來她好像沒跟朋友出去玩過。「但我想把這個丟了」她說。「幹嘛丟啊？」「因為這個已經不是我了。」25 歲的我看著 25 歲的媽媽，照片裡的她穿著白色洋裝，露出剛矯正完的牙齒，瞇著眼笑。

晚上回到家時，我又看見媽媽在跟爸爸講電話時哭了。我似乎已經很習慣我的媽媽隨時會哭泣，很習慣在我生活的背景裡，有個人一直在生氣。習慣只要回家，整個家就被情緒擠得水泄不通。我才發現自己為什麼很少回家，因為當我離開這個家，我知道我有機會可以當全世界最難過的人，但只要一回家，我便知道，全世界最難過的人只能是我的媽媽。

郵票已被通訊軟體取代，那個 25 歲的女孩也已經被某個稱作母親的身份取代，我想我的媽媽以前也必定是有喜有悲的人，只是她並沒有隨著這個時代，繼續快樂下去。歲月是濾網，快樂小到會被過濾，悲傷卻大得會被保留下來。我的媽媽如同飄在海中間，她的孩子不讓她沉下去，可她對生命的盼望也沒讓她浮上來。

「如果妳不是這照片裡的人，那妳是誰啊？」我問。媽媽沒回答，我能感覺她的自我同時強烈得具有吞噬性，卻也模糊得看不清。她也許不是故意不回答，而是回憶如山，讓她重得抬不起頭時，她剩下的生命同樣無法讓她搆著任何一個像樣的答案。如果世界上真有時光機，她一定會回到那個還在寫信的年代，然後在還來得及之前，告訴自己，不要被抓去結婚。

而我想如果真的有時光機，我會回到媽媽的 25 歲去做她的朋友，我會做那個支持她集郵寫信的人，做那個為她拍下照片的人。我會陪她去打碎和練習、去打造和培養自己手工的生命，而不是匆匆跳入任何標準化的生產線裡。我會告訴她，妳不需要做一個美觀整齊的包裹，妳也不需要心不在焉地屬於任何地方。

我會陪她去找，找到那個能真正供給她養分和平安的地方，我會陪她去等，等到她甘願將自己的整顆心奉獻給整個過程。並發自內心地告訴她：「妳的子宮不一定要裝過一個我，才能使妳完整。」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晚 安 信 ｜００９

2022 年 8 月 12 日  星期五

親愛的， 

許久沒更新晚安信，沒寄信的這三個月裡，狀態起起伏伏。覺得自己很像一隻快沒水的筆，想說的話還沒說完，墨水已經沒了。記事本像收容所，裡頭躺滿這三個月裡片段、錯落和後繼無力的文字，我像遺棄孩子的母親，還沒有能力扶養這些想法成長，所以將他們落在我的生活裡。

就這樣臺北從永無止境的午後雷陣雨時節，來到了史上最炎熱的夏天，我還是什麼都寫不出來，或是說我寫得出來，但寫不完整。如果我的才華只能裝滿半瓶水，過去的我會覺得這瓶子半滿，現在只覺得它半空。我看到三毛說：「寫，是重要；而有時擱筆不寫，是更重要。」一感到被安慰的那刻，我馬上又板起嚴厲的面孔告誡自己，開什麼玩笑她是三毛，她擱筆不寫叫養精蓄銳，我擱筆不寫叫胸無點墨。

我知道我身上存在著許多我還不知道怎麼提取的東西，這個感覺實在是既沮喪又折磨。臺北就像是一根華麗又細緻的針，它用這些小小的折磨跟沮喪，在我身上扎出許多細小的傷口，而我還能甘之如飴地認為，這是生命裡最盛大的一場刺青。我想在臺北生活的人，肯定都是自娛自樂的專家，我們的腦袋裡總有一萬種讓自己快樂起來的方法，「苦哈哈」這個詞一定是在煩悶的都市裡發明出來的，生活都那麼苦了還能哈哈笑出來的，只能是我們這些有口袋有理想的青年了吧。

我發現不知不覺間，我也在自己的臺北生存手冊裡，列了幾條自救錦囊。在那些我被全世界最糟糕的感覺拜訪時，那些我覺得被整個宇宙遺忘的時刻，我就會突然想起一些很小的回憶，而這些回憶好似是我的身體自動幫我攜帶著，在我最需要時緊急拿出來給我敷的藥，好讓我可以度過無數個在城市裡的夜晚。

其中一個，就是幾年前我與爸爸在車上的回憶。那天是個普通的假日，還沒有疫情，爸爸開著車，我在前座妹妹在後座，我們要去吃火鍋。那年我剛滿 20 不久，正在經歷自己最早期的存在主義危機，於是隨口問了白手起家的爸爸，想聽他分享一些前輩的生涯觀點。

「爸爸，你覺得你人生中最大的成就是什麼啊？就是那種你一想起來就覺得人生充滿意義的事。」我坐在副駕駛，等待著一場演說，卻沒聽到任何回答。接下來發生的事，轉瞬即逝，卻成為了我人生中少數的魔幻時刻，在日後被我用慢動作無限回放好幾次。

爸爸把雙手從方向盤移開，右手往後座，左手往前座，指著我跟妹妹一秒後，雙手再度回到方向盤上，繼續開著車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
車上突然一片寂靜，我卻覺得震耳欲聾，整個車裝滿爸爸從來沒說出口的在意，以及不擅回應愛的我與妹妹，既竊喜又害臊的情緒。車子繼續向前駛，我們也很有默契的一言不發，共享著這成分複雜的沈默，而那天成為了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天。

這份回憶後來回頭提醒我最多的是，原來這世界上有一個人他愛我，不是因為我做的任何事，不是因為我是否漂亮、是否足夠努力、是否獨當一面、是否寫得好、說得好、做得好。在所有我被其他人愛的原因裡，沒有一個是他愛我的理由。他愛我僅僅只是因為我存在，我只是簡單地存在在這個世界上，簡單地存在在他從沒換過的手機桌布裡，他就愛我了；在我急著證明我是誰之前，他就已經愛我了。

而光想到這件事，我又能擠出一絲信心，回到自己的生活。因為在每個我感到被全世界遺忘的時刻，我便會想起有個人每天打開手機都會看到我，所以至少每一天，我都還是會被想起來一次；至少每一天，我僅僅只是因為存在，就會被好好看見一次；而我也會想起，那雙指著我的手，告訴我：妳，妳已經是我生命裡最有意義的事。

這份小小的回憶在這個炎熱難耐、才思枯槁的夏天，又再救了我一次。因為我知道每一個我沒完成的文段，每一個又被遺棄的想法，每一個我用生產力來定義自己的夜晚，都無法成為他不愛我，或更愛我的理由。我不會因為寫出來而被多愛一點，更不會因為寫不出來而被少愛一點，我突然覺得好安全。

當我想到這裡，我又提起筆開始寫，然後就一路寫到了這裡。這份回憶，讓三個月寫不出東西的我，又開始寫下去了。我興奮的好想回到小時候，在爸爸下班回家時奔向他告訴他：「爸爸，你看我寫好多，我寫出來了！」而我已經可以看見，他會用那從以前到現在始終沒變的眼神看著我，一樣一言不發，但我卻能聽見他說：我不在乎，因為我已經愛妳了，我已經愛妳了。

謝謝不問任何理由就愛著我的你。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晚安信 008

2022 年 5 月 11 日 星期三

親愛的， 

最近我常常在夜裡起身，坐到書桌前與自己密密麻麻的文字待在一起。每次睡不著我就會感到氣餒，因為在所有可以失去的東西裡，我最討厭失去睡眠。我想每個在黑暗中打開檯燈的人都是懷抱心事的人，如同此刻的我，只想躲回日記裡將自己的感覺一瀉千里。

我感覺自己的生命又輪轉了一個週期，回到比較傷心的狀態，每日的我細數著自己的失落、列舉著靈魂的錯亂、忙著處理心臟內核的一團感覺、重複數到三卻無法向前開始，大多時候我退回到人類最原始的情緒，讓恐懼和慾望掌管自己，而他們又如迷人的搶匪，總是能連哄帶騙地，奪走我的一切。

然而我是個非常積極的悲觀主義者，所以總是會既堅決又哀傷地，找到繼續生活下去的動力。我想我已經某定程度上接受，人只要活著終究都會害怕，而不管我長到多大，終究需要面對自己的個性和生活歷練，還扛不起某些經歷的時刻。並接受我體內一直豢養著某種放肆的殺傷力，它會在我日漸老朽的生活裡，重複找上我，直到我真正允許某些事物在我心中死去。

至今我仍在塗塗改改自己的使用說明書，常常覺得自己是世界的瑕疵品，既不好操作又難以理解，但偶爾仍會被自己精密的設計震懾，驚訝造物主贈與我這些微小和複雜的情緒到底有什麼用途。讓我必須努力接受自己平凡的同時，卻又不想放棄相信自己的特別，努力喜歡自己的同時又更加討厭自己，努力的在這樣的凌晨，睡不著覺，只為了頓悟出一句：啊，原來在「好好把自己當一回事」和「別太把自己當一回事」之間，就是我漫長且複雜的人生。

「別難過了去睡覺吧，明天起床你就唱一整天的歌，我不會嫌你吵。」

關上檯燈前，我聽到妹妹這麼對我說。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晚安信 007

2022 年 4 月 7 日

親愛的， 

今年二月，台北連續下了 14 天的雨，卻在 2/27 這天放了晴。我們離開都市去了海邊，一起看著夕陽消失在海平面，看著這一天慢慢結束。那天陽光普照，卻一點也不燥熱，冬日的晴天是所有氣候裡我覺得最舒服的，而在這天出生的妳，也攜帶著這個季節的祝福，成為了這樣的人。

最近我常常想起這一天，我們坐在海岸邊不說話，看著遠方的太陽在海浪裡漸漸消失。我們既不害怕時間的消逝，也不害怕物換星移，不擔心這一天就要結束了，而是單純臣服於自然的秩序，接受這一天將會是生命裡最美好的一天，也接受它將永遠成為回憶。

今年四月，在一個普通的台北天氣裡，我們去寢具店挑了枕頭，妳說一個能在一天結束後讓我睡得安穩的存在，正是妳想要給予我的陪伴。我想起了我們一起看著一天結束的時光，原來陪伴彼此好好的讓一天結束、好好的讓日子結束，是我們最想在這個年紀裡贈予給彼此的禮物。原來我們都想能在一起的時候，好好的在一起，不能在一起的時候，也能好好的不在一起。

今年我們都 25 歲了，如 15 歲時嚮往的那樣一起來台北生活了，大致上跟我想的差不多快樂，也差不多的難過。希望我們年復一年，都還是能為自己的誕生感到榮幸，為自己的複雜感到驚喜。每天起床時相信今天能成為最好的時光，每晚睡前時也都能甘心的讓這些最好的成為回憶。

想對妳說的話好像永遠都一樣，抱歉謝謝我愛妳。

謝謝妳是我許多生命決定的因為所以，也是我許多故事裡的然後繼續。偶爾我們必須成為彼此的「雖然」，但我相信在漫長的一生中，我們永遠有辦法找到那個「但是」，去回應各種無解的申論題。而我感謝這些或大或小的雖然，讓好不一樣的我們，在這些雖然裡頭矛盾著，卻因為是對方，所以總是會說出最後的那句：但是我愛妳。

雖然我還不知道生命的海浪，將會如何繼續拍打著我們，但是不管如何，在很久遠的以後，我相信我們一定都能看著對方，真心的對彼此唱出安溥的那句：「妳會快樂，妳會快樂，妳會。」

祝我此生最愛的我們，25歲生日快樂。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晚安信 006

2021 年 2 月 17 日 星期四

親愛的， 

22 歲到 24 歲，我在重慶北路巷弄裡的一間公寓五樓住了兩年。那裡是我在台北的第一間租屋處，也是我第一間真正擁有的房間。

剛畢業的那個夏天，我獲得了第一份正職，離開新竹開始工作，並住進了這間重慶北的房間裡。新生活看似如約而至，但這裡距離我的 18 歲其實只有一班客運的距離。住在交流道旁，給了我離開這座城市的充分理由，因此入住的第一年，我總在往返新竹與台北的客運上，感覺自己不真正屬於台北。

現在回想起來，出社會的前兩年過得很跌宕，感覺靈魂得了氣喘，日子總是呼吸不過來。每每回想那段時光，我都想不起是誰真正接住了我，但現在想想，大概是我的房間。

若要說重慶北的那間小房間教會了我什麼，大概是它讓我明白人這一生，最困難卻也最值得守護的，是屬於自己一個人不被打擾的時間。在 22 歲之前，我的房間權限一直不只屬於自己，直到入住這裡，我才明白上鎖房門是一種奢侈，而真正的富有，原來是擁有自己的空間與時間。

吳爾芙曾說女人若要創作，就要擁有自己的房間和穩定的經濟來源。在入住重慶北的兩年裡，我感覺自己具備了身為一個創作女性的所有基礎條件。我的房間如同一個沒有形狀的容器，承載著我這兩年的三態變化。它時而像花瓶，裝滿我綻放的思想；時而像酒杯，裝滿了我的眼淚；時而像氣球，充斥著我的怒氣；但更多時候它就像是一個子宮，讓我回到自己初始的狀態，既與世隔絕又讓我感到冥冥之中，我與什麼是相連的。

每天下班回到家，我都會在巷口裡抬頭看看那五樓的窗戶，感到它真的好小好小，小到只是萬家燈火的其中一盞；卻又覺得它好大好大，大到如靠窗位置的班機，只要我在那裡頭望出去，就能俯瞰世界，抵達他方。

即便我一無所有，赤條條地作為一個生命，也有一個地方永遠允許我的存在，若人世間真有所謂無條件的愛，我想就是這份感覺。住在這個房間後，一直以來在我體內的不安、失落與匱乏，忽然都找不到吵鬧的理由。即便離開房間後，這世界的雜音不會善待我，但只要回到房間，我總是能知道，自己是安靜的。

對於這三坪大的空間，我還有太多想說，卻沒法在當面和它說。去年年中，我搬離了這間重慶北的房間，當時正值三級警戒，沒能好好與這間房間道別成了我的遺憾。但後來想想，匆匆地來、匆匆地走，也許才是人生的常態，於是選擇在這裡絮絮叨叨地用文字懷念它，是我能想像得到最雋永的，與它告別的方法。

即便我已搬離那裡，我仍然感覺自己的生命自此長出了一條隱形的臍帶，一直與它繫著。每當我感覺自己無法繼續愛我自己或是愛他人，我就會問問自己：「我的房間會怎麼做？」而得到的答案，永遠都是無限的包容、乘載、陪伴與愛。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晚安信 005

2021 年 1 月 26 日 星期二

親愛的， 

前陣子參加自由書寫，主題是與自己身體的某部位進行對話。我閉上眼，感覺到我身體裡最欲言又止的部位，來自我的脊椎。我花了幾分鐘嘗試聽聽它想與我說什麼，發現這是我第一次傾聽我的脊椎。雖然它說的不是任何語言，但我感覺得到它的憤怒，而且是個擅長表達憤怒的小男生。我感覺它是一個尚未完全發育的小男生，能量血氣方剛，更精確來說，像一個很強勢的受害者。

我從國中被診斷出中度脊椎側彎，側彎部位在中背，而這樣的歪斜讓我的背部一前一後，骨盆也連帶旋轉成一高一低。我一直都攜帶這種不平衡的感覺行立坐臥，因此「不平衡」的感覺，其實是我最習慣的感覺。有時我覺得身體的訊息，會很神奇且直觀反映生活裡的問題。我的確常常在生活裡，讓自己落入不平衡的狀態，不管是我與母親、朋友、伴侶，幾乎都會沒來由地，落入受害者這個角色裡。

因此我與脊椎對話時，它的憤怒幾乎與我對母親的憤怒如出一徹。它怪我剝奪了它的成長，怪我矯正了它成長的路徑，怪我從不正視它。它認為生活裡所有的不適，都來自我對它的掠奪，而這同樣也曾經是我對母親、對伴侶、對朋友的觀點：「是你，你害我的，你傷害我，害我變這樣，快樂不起來。」

我在我的脊椎身上，終於徹底明白了受害者這件事。以前我總是憤怒，那些加害者，憑什麼要受害者不要當受害者？那些吃瓜群眾，憑什麼檢討受害者？我想我現在明白了，真正需要受害者別再當受害者的人，只能是受害者自己。因為受害者相信自己的人生是別人造成的，而這樣的相信，讓他們看不見自己的力量，看不見自己早就就強大到，可以創造甚至改變自己的人生。若受害者無法戒掉這份相信，他們將永遠認為人生是「被掠奪後的結果」。

「但我就是受傷了，我要怎麼不當受害者？我的傷口難道是假的嗎？」我聽見我的脊椎回問。我思考了一番，回應它：「我們不當受害者，我們當受傷的治療者。一個受傷的治療者，允許自己受傷，也承認自己的傷口，因為他相信自己能治療自己。」我如此回應時，也被自己的回應震懾著，我想我終於想通這幾年來，在我生命裡所有的傷害。如同我在前幾封晚安信裡提到的，「生命裡有個人可以怪罪，是會上癮的。」當我是受害者時，我透過不斷陳述經驗，感受那股「不平衡」，以確認自己的「被掠奪」是真實的，但我的傷口從來沒癒合，它始終鮮活，始終疼痛。

而當我是受傷的治療者時，我會願意承認自己受傷了，這份傷口也許有其他人的參與，但討論對錯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。責怪自己或他人，只會增加這份疼痛感，於事無補。因此我會開始願意，給自己的傷口一點時間與距離，開始把療傷當作真正重要的事。如同身體受了傷，我都願意好好換藥不能碰水，但這份細心照料，我卻很少給予我的創傷們。我終於明白了，受害者與受傷的治療者，同樣都是受傷的人，但是照料傷口的方式不同。而我想當一個在生命裡受了傷後，願意好好照料自己傷口的人。

最後，我問我的脊椎：「如果有一天，我們都要死了，你會想用什麼樣的方式詮釋你的一生？」他沒有回話。而我想了想，有了一個答案。以前的我可能會說：「我沒有一個好的家庭，遇到了一些不好的朋友跟伴侶，但後來的我慢慢走出來了。」但現在的我會說：「我經歷我需要經歷的，受了點傷，治好了自己，走完了一生。」

感謝我的脊椎，與曾經的受害者心態，我愛你們。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晚安信 004

2021 年 1 月 16 日 星期日

親愛的，

去年的某一天，我在中山等捷運要前往北投，當時在我身後坐著兩位正在吵架的小情侶。他們非常年輕，絕對不超過 23 歲。吵架聲音之大，我甚至不用偷，就能聽到所有的內容。她正在生氣為什麼男友每次都不說一聲就消失，回來後又在裝沒事；他邊安撫著女友，邊為自己辯解，然而這種息事寧人的態度，反而讓她更加失控。

我專心的聽著身後這場 live podcast，上了捷運後與他們同節車廂，繼續沿路聆聽。車廂滿是座位，但他們沒有入座，而是面對面的站在車廂中間，繼續尚未解決的談話。女生矮男生半顆頭，但她怒髮衝冠，氣勢凌駕於男友，眉頭緊鎖地連續質問：為什麼？可是、不是啊、阿你每次都... 。我時而從捷運車窗的反射緊盯著他們，時而正眼看他們，彷彿自己切換鏡位般，觀賞著一部青春電影。

每到一個捷運站時，我都好擔心他們要下車了，但車門開開關關，人來來去去，他們幾乎沒有把眼睛從彼此身上離開過，最後他們跟我一樣，在終點站北投下車。我甚至不確定他們的目的地，究竟真的是北投，還是他們只是隨便跳上一個列車，向命運討一個駛向終點站的時間。最後下車前，我從女生稍微放鬆的眉頭中猜測他們應該是和好了，但可能彼此的自尊心還在作祟，所以到最後，我始終沒有看到，我最期待的「沒事了，抱一個」。

這場從中山到北投，一刀未剪的長鏡頭吵架戲，使我回憶起過去自己在愛情裡的那份野性。那種我現在哪都不去，就在這裡跟你吵出個結論；那種相信自己真的有一生的時間，能夠跟眼前這個人討一個答案的那份野性，我已經沒有了。但曾經擁有過的我，也覺得一生體驗一次，已非常足夠了。

沒想到，我已經到了會說出「我體驗過了，沒關係，我不需要謝謝。」的年紀，我已經到了會認為別人是「小情侶」的年紀，我已經到了有餘裕靜靜觀看爭吵戲碼的年紀了。以前的我在捷運上，忙著煩惱自己的問題，低頭猛傳訊息邊聽著耳機裡的抒情歌製造著眼淚，那時候的我，也有人這樣默默地看完全程嗎？

人為什麼會這麼奮不顧身投入愛呢，我想也許世上只有情人這個角色，能同時在我們身上 bring out the best 又 bring out the worst 。而也許人在生命的某些階段，都會對自身某個面向的極大值，感到好奇或是渴望，所以才會連救身衣都忘了穿，就匆匆跳向這片海洋吧。

世界上真的有這麼一個人，可以輕易地讓好好生活多年的你，就這樣一瞬間延展成兩個極端，你同時對世界有盼望，感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，同時又被自己最糟的那面震懾著。那些最好跟最壞的自己，你就這樣，在這一生都親眼見過了。

創造跟破壞，在愛情裡是同一件事情。可惜當時仍有野性的我，只看得見自己遭破壞的部分。沒想到在時隔多年的這天，我看著眼前這不顧旁人眼光，只為你一句對不起的女孩，在捷運車窗的反射下，我竟看見她那憤怒的、悲傷的、不解的情緒，在她身旁翩翩起舞，好似看見了當年的我，也正在創造著。

謝謝我這生所有的破壞與創造。

附上《甜蜜蜜》裡的張曼玉與黎明，這對小情侶讓我想起了他們。

謹上，晚安

高可芯 筆

晚安信 003

2022 年 1 月 6 日 星期四

親愛的，

我十二月的月經在 2021 的最後一天晚上到來，跨年的時刻我是在流血中度過的。這一年，我的月經幾乎是準時在每月中抵達，唯獨這個月遲來了半個月，趕在最後一天前來。我找不出任何原因，但也認為這樣有月經的跨年，其實別具意義。隨著子宮被月經清洗的過程，感受著體內這場汰舊換新，我也隨手寫起我的新年書寫。

今年是我成為自由工作者以及離開幾段關係的第二年。從 2020 年起，我的生活發生巨大的變化，過去的我像是水流進水杯，被困在杯子的形狀裡。在前年找到離開水杯的方法後，我便成為了沒有固定形狀的液體。所以如果說 2020 的關鍵字是清空，那2021 就是擦邊。

我為 2021 下的關鍵字是擦邊。這個擦邊跟一般定義的擦邊不太一樣，擦邊聽起來有種「差一點」的意味，但這個差一點的前提是，在這個邊界裡有著你想追求的東西。而我的擦邊，是很中性的「擦過邊緣」的解釋。我覺得今年的我擦過許多邊緣，但究竟邊緣裡是什麼內容，我還在確認著。

當自己沒有形狀，無法被塑形的時候，我只能選擇對自己誠實。過去可以將自己的痛苦怪給教育、家庭、伴侶和職場，怪給他們賦予我的形狀。但離開學校，離開家，離開感情和工作後，我只能回自己身上找問題。我才了解，生命裡有個可以怪罪的對象，其實是會上癮的。

失去這份癮頭後，這一年我過得既誠實且混亂，我與我的專注力擦邊，與自己的慾望擦邊，與自己的理想擦邊，與自己累積的憤怒擦邊。每過一陣子我都會不斷與它們擦邊，並在這一年慢慢拼湊出，邊緣內的另一面，那些我專注力的形狀、慾望的形狀、理想的形狀，以及我憤怒的形狀，究竟是些什麼。

這一年不斷與各種感受與想法擦邊，也稍微搞懂我這個年紀各個面向的邊界。唯二有做的兩件大事，大概就是舉辦了自己的 24 歲生日音樂會跟晚安信計畫的啟動。從外在來看，也許是個一事無成的年，但我的內在去了很多地方，拜訪了很多邊疆，而我充滿感謝。

感謝 2021 所有的擦邊。

謹上，晚安

高可芯 筆

晚安信 002

2021 年 12 月 26 日

親愛的，

十二月中，我終於去看了這輩子影響我最深的思想家安溥，在台東鐵花村的音樂會。這是我人生的高光時刻，在聽著安溥說話的時候，我抬頭一看，樹梢被風吹著搖擺，下午的天空竟然出現了可愛的上弦月。

我閉上眼睛，讓聽覺、觸覺與嗅覺相繼打開，我好想讓我的五感都保留這一天的記憶。如果有什麼是完美，真的就是此刻了。耳邊有這世界最讓我平靜的歌聲，肌膚有一陣陣佛過的淡風，鼻腔裡有草地的泥土香，眼前有樹梢上的月亮、我最愛的朋友們，和安溥。

在這兩個小時裡，安溥一直提到「祝福」這兩個字。我發現她是一個透過去給予，以及去祝福，來跟世界連結的人。就連她明年的生日願望，也都沒有許給自己，一個願望是希望林夕這個名字永遠被他人記得，另一個是她的朋友吳青峰永遠安好，最後一個是她希望上天保佑好友們的天賦與才華。

我可以感受到安溥對於自己生命的游刃有餘和優雅，都處處在傳遞她已不需要「達成」，因為她已「成為」。也不禁讓我思考，究竟要活到幾歲，才能像安溥一樣，非常自在且溫柔地，把我的生日祝福都許給他人呢？

從喜歡安溥，到終於看她現場，我發現她一直在向世界傳遞的，不過是她願每一個人都能成為「甘願老去的人」，她願每一個人都能透徹地使用自己的心，去感受去生活去愛和失去，因為唯有這樣，當我們面對時間的消逝，我們才會甘願地與自己的衰老共處。

「擁有一切之後，就讓他走」，安溥在好年輕的時候就唱了這句話。我想人最高的修行似乎就是如這句話般，活成一個通道。我們可以隨時與他人相連和分別，也可以讓感受與經驗，自由的來與走。

謝謝安溥，謝謝台東。

謹上，晚安

高可芯 筆

晚安信 001

2021 年 12 月 19 日

親愛的，

這一年我深刻感受到日子長在自己身上的模樣，不管是日漸消不下去的小腹，或是頻繁掉落的頭髮以及不再承受得住夜晚的眼周，我的身體正在累積著歲月，而 24 歲這年，我終於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衰老的事實。我想起《一一》的最後，幼小的洋洋在奶奶的喪禮上，說著自己老了，我突然能明白了那份心情。

我想紀念自己的老去，於是興起提筆紀錄的念頭。

這些文字從寫好到寄出，可能會有很大的時差。身為一個拖延的完美主義者，我一直都有某種脫臼問題，我完成的速度跟不上我發佈的速度，我書寫的速度跟不上我感受的速度，所以一封信的完成多半已經過期。但我總是自我說服我這種過期其實也是一種質感，就如同我們每晚看見的星星，也都是好幾萬年前的光一樣。

總之總之，很開心可以在這個幾吋大小的空間裡與你相遇，第一封信終於寄出啦，每一晚你所給予這些信件的凝視，都是我活在這數位世代裡，最珍貴的眼光。

第一封晚安信，想來聊聊夜晚。最近開始在思考「熬」這個字的意義。媳婦熬成婆、熬一碗雞湯、熬夜，生活裡關於「熬」的詞句，似乎都是透過某種身體的苦難去等待或是去換取，某個更珍貴的東西。媳婦總有一天可以熬成權高位重的婆婆，雞骨也總會熬成溫補的雞湯，那究竟人們熬夜是為了什麼呢，我們想等待與換取的又是什麼呢？

以前的我十分喜歡熬夜，當時的我並不知道自己在熬什麼，我只是喜歡那份相信自己能熬成什麼的感覺。我想，期待真的是人活著很重要的情緒，而熬夜就是期待的溫床，在今天結束之前，在我變得更老之前，夜晚彷彿給予了我某種離開現實卻尚未踏入夢境的閣樓。在這個閣樓裡，不管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計畫、一些對於生命的清單、或是一封寫給過去愛人的信，好像任何事都能發生。閣樓是樓層之間的夾縫，如同每天多熬出來的那些夜，也都是日子的夾縫，我想人們便是著迷於這些夾縫吧。

然而在生命的年輪累積了兩輪之後，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不再需要這份「熬癮」，也許是我開始接受，我這長長的一生，就算沒有住在擁有閣樓的房子，好像也不差，又或是就算我終其一生沒有熬成任何東西，好像也沒關係了。此刻的我，也許不再需要熬成什麼，挺好的。

思及至此，也能放心入睡了。

謹上，晚安。

高可芯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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